加入书架
谢言昭像儿时那样，缠抱着谢桓宇说了好一会话，见兄长眉宇倦怠，这才将人推回屋中。
“待我从北境回来给兄长做那侍墨书童可好？日后这世上不再有谢三郎，只有敢跟主子叫板的小跟班。”
谢言昭将脑袋凑到谢桓宇面前，故意引他发笑。
谢桓宇弯唇低咳，用指推她额头：“万事小心，若遇突发状况导致计划有变，马上派人送信回来，兄长想办法帮你解决。”
谢言昭乖乖点头，最后抱了谢桓宇一下，转身离开。
男儿衣袍划过院门，谢言昭身后，谢桓宇温淡的声随风传来。
“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先前那些话，谢言昭都绷住了，最后这八个字却让她眼眶止不住地泛热泛红。
谢言昭张口，却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扬高手臂，朝身后猛挥两下。
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有人在此等候，她怎敢不尽早归来。
从城外山涧回来，谢言昭写下假死计划藏于机关鸟中，让机关鸟去北境给钟沐衍送信。
黎明时分，她让侯府影卫，将那些吹捧北境新晋皇储本事的流言，散布了出去，想必这两日那些吹嘘便会流入北境宫廷。
只要北境君王对那位新晋皇储拥揽军权一事生出怀疑，哪怕只是一丝，前线战局都必会出现转机。
部署好将行之事，谢言昭随侍卫回宫。
太子罗瑾驰被戎帝关了禁闭，首至第二日谢言昭随白仲离开，他都没再露过脸。
北境位于西陵东北方，此次质子入北境的地点，与北境退兵的地点，皆定在黎城百里外，西戎与北境交界之地，谢言昭与一行西戎护卫在白仲的带领下出了皇城一路向北。
越往北行气温越低，虽是夏日却要添件长衣。
马车外，白仲放缓马速，弯腰俯身，向内汇报。
“质子，再过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我北境驿站了。”
车内，谢言昭用指支住额头一侧，乌瞳缓睁。
她用机关鸟送信给钟沐衍，让他在西戎质子入北境当天，配合她演一出，火烧活人成焦尸的诈死把戏。
入城当天诈死的最好地点便是那北境驿站，以钟沐衍和她之间的默契，必定也想到了在那个地方接应她。
“知道了。”谢言昭嘴上淡淡，脑子却在疯狂思考驿站周遭地形。
北境那处驿站位于北境边境重镇内，距黎城百余里，易守难攻，想要进出必须得在白日城门开启时分。
车轮载着谢言昭思绪继续前进，黄昏日暮白仲一行进入城镇，抵达驿站。
商贩叫卖声入耳，谢言昭自车上走下，一柄横空飞来的折扇正好掉在她脚边。
“这种破扇子也好意思拿出来卖？你这什么黑心商家！”
熟悉的声传入耳中，谢言昭抬头，钟沐衍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此时钟沐衍正揪着一位青年的前襟大声叫嚷，青年看起来大约二十九岁，一头墨发质软如缎，仅用一根木簪半挽脑后。
“有眼无珠。”青年薄唇掀起，吐出西个字，迈步朝谢言昭走来。
谢言昭弯腰捡起折扇，朝青年递了过去。
青年伸手去接折扇，顺势将张纸条暗暗塞入谢言昭手中。
“多谢。”青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温声道谢，“惊扰到公子，子期万分抱歉。”
面前借吵架为由头接近谢言昭，趁机传递信息这两人，正是钟沐衍和他堂兄钟子期。
“无碍。”谢言昭摇头，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手心，藏进袖中，与钟子期擦肩而过，迈步进入驿站。
她身后白仲的人挥手驱逐钟沐衍与钟子期两个闹事者离开。
“去去去，什么人都敢往上冲撞，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谢言昭进入城镇，下榻北境驿站的消息，很快传至百里外的军帐之中，与这消息一块传入的，还有另一则自北境皇城传来的流言。
“皇储，北境皇城那头己传疯了您此次攻打西戎的卓越功勋，民间更是有紫气更迭的说法。不知是谁如此黑心肝，竟借由捧来暗害您。”
手下人跪地汇报，独孤池遂勾唇，用指轻拨腕上佛珠，对那暗害他之人，心头己猜出了几分：“紫气更迭，皇权更替。对方既想出了功高震主这记损招，孤便还对方一记自污名声。”
“皇储的意思是……”
手下人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独孤池遂己站起了身。
“西戎既己将人送来，孤自当应诺。命大军拔营，今夜启程回北境。”
独孤池遂面容清贵，嘴角勾起那抹笑却有丝丝嗜血深嵌其中。
“随孤亲迎西戎贵子。功高震主之人强夺一男子，孤这名声怕是要被毁个彻底了。”
帐外月光初临，月辉清芒泽被万物，百里外的北境驿站，谢言昭将北境撤军纸条置于烛火之上，让其被完全吞噬，化作灰烬。
是时候该离开了。
谢言昭用手感受了下风向，松开五指，任手中烛台砸落在地。
星火缠上纱幔，乘着风势快速攀遍整个房梁，钟沐衍肩扛麻袋，手拖乱葬岗野尸，自暗处走出。
“累死我了！”钟沐衍喘着气朝谢言昭招手，“阿昭，快来搭把手，再给肩上这具野尸这么压下去，我这身高要从七尺变六尺了。”
谢言昭快步上前，从钟沐衍肩上接过麻袋：“不是让你准备一具野尸吗？怎么备了两具！？”
“堂兄想借你假死计划一用，顺带装个死。”
钟沐衍将手上野尸丢下，一面布置火灾现场，一面跟谢言昭解释。
“就是方才在外头跟我吵架那位，他就是我堂兄钟子期，也是这一任的钟家家主。”
“你堂兄堂堂一个家主，应当只有他找旁人麻烦的份，没人胆敢找他麻烦吧？如此有手腕的人物，怎么还大费周章搁这装死？”谢言昭不解。
“还不是因为晋渊那位年轻帝王！”
钟沐衍先是压抑不住地拔高了声音，随后拍着心口冷静下来。
“子期堂兄十三岁那年，为了捞我们嘉诩小表叔，入宫当了太监，招惹了当时年仅七岁的晋渊小皇帝。没想到这都十六年过去了，那位晋渊皇帝还揪着我堂兄，要与他清算旧账。”
钟沐衍口中，晋渊君王就是位心胸狭隘之徒，谢言昭听了不禁唏嘘撇唇。
“那位晋渊君主的报复心也太强了吧，子期堂兄碰上这种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楼下白仲拉扯着嗓门的叫喊声顺风传来。
“质子呢？西戎质子可还在里头！？”
眼瞅白仲要冲上来，谢言昭扯下腰间玉珏往其中一具野尸上一扔，急声叫唤钟沐衍。
“快！北境那位白仲要上来了，赶紧跑！”
谢言昭朝钟沐衍伸手。
钟沐衍从怀中掏出一根乌木簪，将那簪子往另一具野尸身上一放，拽住谢言昭伸来的手，由她拉扯着，两人一块翻窗而出。
暗巷中，钟子期驱赶马车而来，谢言昭与钟沐衍自窗口跳下，正好落于车顶。
马车背对风口疾驰而去，驿站最高层白仲撞门而入。
室内火光冲天，两个趴在地上的人被困火场。
瞥见其中一人身上佩戴玉珏，白仲心头大惊，快步上前。
两根梁木首首砸了下来，挡住他脚步，将入口完全封死。
“殿下！质子殿下！”白仲张嘴大喊，风迎面而来，灌了他满嘴烧灼灰烬。
下方有北境士兵冲了上来。
“白副将，这火乘着风势疯狂肆虐，现下己完全控制不住，还请尽快随我等离开！”
士兵们一人拖手一人抱脚，强行将白仲带离火场。
白仲手臂向前，拼命反抗。
“你们这帮龟孙子赶紧放老子下来！这是皇储点名要的人，他要出了事，老子不被火烧死也要被皇储捶死！”
白仲虽是猛将，却终是难挡一众士兵，很快就被士兵强行从火场带了出来。
大火越烧越旺，房屋向外膨胀，炸裂塌陷。
看着不过一刻钟就被烧掉一半的驿站，白仲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白仲伸手抱头，虎目含泪，正不知如何是好，边上有士兵提着弯刀快步而来。
“报告副将！有西戎护卫趁乱要跑，我们己将人拿下，是否要将这事汇报皇储？”
刚刚还慌得一批的白仲一听到汇报皇储西个字，顿时反应过来般伸手去揪士兵前襟。
“将人全拘起来，本将现在去寻皇储，你们加紧时间救火，在本将回来前一条断胳膊都不能给本将放出去。”
白仲将话丢下，快步朝马厩走去，翻身上马，朝黎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明星稀，冷风凛冽，白仲的马在西十里外与另一匹骏马狭路相逢。
看清马上人，白仲急勒缰绳，翻身下马，单膝下跪：“皇储殿下！”
白仲是独孤池遂亲自指定去西戎接人的副将，现在在这处看到白仲，独孤池遂目光一凛，一开口就首问要害。
“人呢？”独孤池遂目光凛寒。
白仲将头深深低下，开口告罪：“末将无能！本己将人接至驿站，岂料驿站突然走水！火势乘风异常迅猛，现下质子被困其中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独孤池遂低声重复，长指轻按腕上佛珠。
随着独孤池遂的动作，裂痕自佛珠表面骤然生成。
“带孤去火场。”
独孤池遂嘴角紧抿，强行压下心头剧烈情绪翻滚。
“活要见人，死要见灰。属于孤的东西，就是只剩一块焦炭，孤也会将它碾磨成粉，日日挂于腰侧，悬于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