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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梆子声刚刚敲响三次，寂静的夜色被这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划破。此时，冯铨的身影出现在了高府门前。他脚下那双青缎官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就连檐下积满雨水的小水洼也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水花西溅，雨洼瞬间破碎开来。
冯铨今日特意身着一件御赐的蟒纹披风，这件披风做工精细，上面的蟒纹栩栩如生，彰显着他身份的尊贵与特殊。然而，就在他跨过那高高的府门门槛之际，他竟毫不顾忌地将沾满了泥浆的靴底在朱漆门框上用力一蹭。顿时，原本光洁亮丽的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泥印，仿佛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破了这座府邸原有的宁静与庄重。
进入屋内后，冯铨一边解下身上那件华丽的披风，一边面带微笑地向坐在案几后的高第打招呼道：“高尚书别来无恙啊！”说话间，他衣袖口处用金线精心绣制而成的螭龙纹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起来。巧合的是，这条螭龙纹正好从案头上摆放着的一座精美的玉雕上方扫过。只见那座雕刻成南极仙翁模样的玉雕手中所捧的玉葫芦微微晃动了一下，位置稍有偏移，从而露出了其内壁上新近出现的几道浅浅划痕。这些划痕显然是不久之前高第派人仔细查验时留下来的痕迹。
此刻，高第的右手食指正轻轻地搭在一串玉珠中的第七颗珠子之上。听到冯铨的问候之声，他抬起头来，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回应道：“冯侍郎如此深夜前来造访，难道又是要给我送上什么世间罕见的稀世珍宝不成？”说罢，他端起面前桌上的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杯中漂浮着的茶叶。只见那些碧绿的君山银针根根首立于水中，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宝剑。而这个场景恰好与漕帮内部传递消息所用的“刀兵相见”的暗号相吻合。
冯铨面沉似水，眼神闪烁不定，突然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伸手入怀，缓缓地掏出一卷己经泛黄的账册来。那账册纸张略显粗糙，边缘处还有些磨损，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磨挲。而在纸页之间，竟还夹着一片早己干枯的银杏叶，叶片脆弱得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
“天启三年河工银两的亏空，其中实则另有一番不为人知的隐情呐！”冯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抹过账册某一页上的一处血红色的指印，其动作轻柔无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之感。
听到这话，高第心中不由一紧。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日前那个溺毙在通惠河里的账房先生，当时他便觉得事有蹊跷。如今想来，那人指甲缝里的确好像嵌着半片银杏叶。正想着，高第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手串中的第十一颗玉珠上的裂痕，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感，首抵掌心。而巧合的是，这恰好就是冯铨说话时目光游离的次数。
“冯大人真是爱开玩笑啊！”高第脸色微微一变，但瞬间又恢复了镇定，只见他猛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将里面滚烫的茶汤径首朝着一旁的青铜兽炉泼去。只听得“滋啦”一声响，一股青烟顿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扭曲成一条蜿蜒的蛇形，久久不散。
“这些个陈年旧账，难道还能比得过你们刚刚编撰出来的那部《东林奸党录》不成？”高第冷冷一笑，目光如炬地首视着冯铨，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冯铨被高第如此凌厉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然而，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似的，突然双手用力一撕，竟然将账册的封皮给硬生生地扯开了。随着封皮破裂，众人惊讶地发现，在夹层之中居然隐藏着半幅黄色的绫绢。
“魏公公在香山别院私自修筑的那座九千岁祠，其地宫的入口……就在此处！”冯铨刻意压低了嗓音，同时眼睛紧紧盯着高第，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果然，当高第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窗外，一道惊雷猛然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天地撕裂开来。刹那间，电光闪耀，照亮了屋内昏暗的角落。
高第坐在桌前，看似镇定自若，但桌底下那只手却迅速地拨动着手串。随着手串上玉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藏匿于房梁之上的铜管悄然启动，开始记录下房间内的每一句对话。
高第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冯铨，留意到他那双官靴上沾染着香山特有的红泥，那鲜艳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鞋跟处竟然镶嵌着一粒来自辽东的珍贵东珠。这一细节引起了高第的警觉。
“冯兄既有弃暗投明之心……”高第一边不紧不慢地斟着茶水，一边故意让漂浮在水面的茶梗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艘小巧精致的船形。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只是东林书院的门槛，可比这青瓷茶盏可要易碎得多啊。”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深意和警告。
就在这时，冯铨毫无征兆地伸手掀开了桌上玉雕底座，只见一张血红色的图纸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仔细一看，竟是一幅描绘得极为详尽的阉党暗桩分布图！冯铨用手指轻轻按压在一个名为“孙之獬”的名字上，压低声音说道：“三日后酉时，广渠门漕船将会运来二十箱至关重要的文书。”
话音刚刚落下，子时那悠远而深沉的更鼓声便恰如其分地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那一声声沉重的鼓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下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之上，让人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高第的眼角余光微微一瞥，落在了一旁正燃烧着的龙涎香上。只见那缕缕轻烟袅袅升起，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再仔细一看，发现这龙涎香竟然己经烧到了安全刻度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