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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漪蜷在梧桐苑临窗的贵妃榻上，厚重的银狐裘裹着单薄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右肩处层层绷带下，昨夜金库崩塌时强提最后一口气翻墙造成的骨裂，混着獠牙弯刀劈在胸口的震伤，如同两把钝锯，在每一次呼吸间来回切割。汤药浓苦的气息混着安神香片，压不住骨子里的寒痛。
她半阖着眼，指尖捏着一枚素银簪子，对着窗纱透进的冷光。簪尖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金碎屑——昨夜在飞鹰金砖上剜下的标记，此刻却像一簇幽暗的鬼火，在她眼底灼烧。
西角门…毒香交易…账簿残页指向了这个死亡之点。可那盒瞬间要人性命的紫烟香料，究竟从何处流转？利来当铺封了，广平伯府成了惊弓之鸟，必定会用最快速度、最隐蔽的途径，把剩余可能致命的“货物”转移或销毁！
转移…西角门这个失败的点位，短时间内绝不会再用。那么…隐秘的通道，必藏在市井烟火的最深处。她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桌角摊开的京城百业坊图纸，手指因脱力和剧痛，颤抖得几乎无法指向。
“团子……”她声音微弱嘶哑，像风穿过破笛。
正抱着暖手炉、眼巴巴瞅着桌上半碟桂花糕咽口水的小丫头猛地一震，立刻丢了暖炉蹦跶过来：“小姐！团子在！”
谢清漪勉强凝聚起一丝精神，目光投向窗外西面灰蒙蒙的街景方向：“去……盯着……”
话刚出口，肩胛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她猝然蹙眉，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面几个字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
“盯着……西……”她深吸一口气，想压下那翻江倒海的痛楚，说出完整的“西角门货物”指令。可“角”字尚未吐出，一阵更剧烈的眩晕伴随着尖锐刺痛，让她眼前骤然发黑！
“……点……”她闭了闭眼，缓过那阵蚀骨的抽痛，再开口时声音越发飘忽无力，“……铺……”
团子努力伸长了脖子，耳朵竖得像只紧张的兔子。小姐的声音太轻太弱，又被痛苦的喘息隔断，她只勉强捕捉到零碎的字眼：西？铺？
西……西街的铺子？点心铺？！
团子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脑袋瓜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昨日溜出门的“重大发现”：西街新开了一家“酥香记”点心铺！橱窗里油亮亮的蟹壳黄、金灿灿的桃酥、还飘着桂花蜜香的栗子糕！那香气，比王嬷嬷偷偷藏起的松子糖还要馋人一万倍！
她偷偷舔了舔嘴唇，看着小姐苍白汗湿的脸颊和紧蹙的眉头。小姐一定是痛得狠了，想吃口甜甜的点心暖暖身子！西街点心铺！必须是最新鲜最好吃的！
“明白了小姐！”团子用力点头，脸上是肩负使命的严肃，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子，“团子这就去盯着！保准买回来最好的！”
她像一只得了圣旨的小麻雀，咻地就蹿出了暖阁，连搁在榻边的暖手炉都忘了拿。
谢清漪看着她消失在帘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唤住她纠正。可肩痛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手，阖上疲惫不堪的眼。也罢…团子知道分寸…总能…带回些消息…
西街口，“酥香记”门前人流如织。新开张的喜气还没散尽，红绸招展，油锅滋滋作响，的甜香霸道地弥漫整条街。
团子像只寻到宝的小狗，蹲在对面杂货铺的台阶拐角处。她谨记“盯梢”要务，没敢靠太近，怀里紧紧抱着刚刚忍痛花光积蓄买来的、一大盒滚烫喷香的糖桂花栗子糕！油纸包的温软和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钩子似的挠着她的小馋虫。
“盯住…盯住…”她嘴里念念有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钉”在点心铺门口那排溜光水滑的点心匣子上，仿佛要用眼神把那蜜色油光都刮下一层来解馋。小姐那么疼，一定要最烫最甜的那块！
就在这时！
两辆罩着灰扑扑厚毡布、毫不起眼的骡车，突然从拥挤的人流中硬挤过来，粗暴地停在“酥香记”侧后方窄小的卸货小弄口！那赶车的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面色阴沉，动作麻利得近乎粗暴。两人跳下车，左右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接着竟首接钻进了堆满箩筐杂物的弄堂深处。那里，似乎通着“酥香记”的后厨小院。
点心铺里伙计的叫卖声、行人的嘈杂声淹没了那边的动静。
但团子的位置正好！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卸货的汉子其中一个不小心，扛着个半人高、箍着铁条、看着死沉死沉的巨大松木箱出来时，脚下猛地一滑！
箱子重重地撞在弄堂潮湿发霉的墙砖上！
咔嚓！
一声脆响！松木箱子一角撞裂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他娘的晦气！”扛箱的汉子低声咒骂了一句，也顾不上细看，只是粗暴地伸手进去胡乱摸索了几下，大概是想确认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撞坏。确认无事后，他和同伴匆匆抬起箱子，更加小心也更迅速地往骡车赶，显然不想引人注目。
然而！
就在箱子被抬起前的一瞬间！借着弄堂深处一点幽暗的光，团子那双紧盯着“点心铺”、实际上连带着周遭一切都没放过的敏锐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闪着乌沉哑光的黑色铁牌，从那撞裂的箱子缝隙里，“哐当”一声掉落在污水泥泞的地上！
那牌子上……似乎还刻着一个鸟？
汉子们手忙脚乱，根本没留意到掉落的东西，扛起箱子就快步挪向骡车。
团子的心猛地一跳！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她牢牢记着小姐每次教导的：掉出来的小东西，有时可能很重要！尤其是不想引人注目的坏人丢下的！
那箱子瞧着就不像装点心的！黑漆漆沉甸甸！
眼看那俩汉子就要将箱子塞进骡车厚厚的毡布下！
团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想也没想就抱着滚烫的桂花糕盒子冲了出去！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
“等下！铁片！你们的铁片掉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小奶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毫不起眼。
两个扛箱的汉子闻声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地扫向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脸上瞬间腾起警惕和凶戾！
就是现在！
团子冲到那片污水泥泞前，在汉子凶恶的眼神和骂骂咧咧冲过来之前，飞快蹲下，用抱着糕点盒的手背在泥水里一扒拉，抓起那块冰凉沉手、沾满泥污的铁牌，看也不看，顺势就往自己冒着热气的、敞开的桂花糕盒子油纸袋里一塞！厚实的点心正好盖在上面！
两个汉子己冲到近前，看清只是个抱着点心盒的小丫头，脸上的凶戾稍减，但恶声恶气地吼道：“小崽子！瞎嚷嚷什么？滚一边去！碍事！”
团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脸憋得通红，但眼神瞟到点心铺门口刚出炉的、撒着芝麻的一盘新桃酥，急中生智！她猛地举起敞开的糕点盒子，油纸袋里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甜香和隐约露出的油亮色泽首接怼到对方面前！小脸挤出一个天真的、有点讨好的笑容：
“二位大爷行行好！刚出炉的糖桂花栗子糕！又香又软！买点心……送…送个小铁牌咧！”她把“送”字咬得格外清脆，眼巴巴地看着那俩人，仿佛真的在热情推销她捡到的“赠品”。
两个汉子被她这突兀又滑稽的动作弄得一懵，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香喷喷的点心引过去了一瞬，又疑惑地扫过她油腻腻小手抱着的那块粘着泥、不起眼的黑铁片……送铁牌？什么乱七八糟的！
“滚！”其中一人不耐烦地伸手想推开她。
另一个倒是盯着那油亮的栗子糕犹豫了半息，但同伴的呵斥让他立刻回了神。“别他娘的节外生枝！”他低声骂了一句同伴，两人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乞丐，迅速将沉重木箱塞进骡车毡布下，自己也跳上车辕，鞭子一扬，骡车挤出人流，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团子抱着瞬间被污泥浸透了一角的油纸糕点盒，看着骡车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肝扑通扑通狂跳。怀里那被温热栗子糕盖住的“铁牌”，边缘膈得她手臂生疼，冷硬的棱角还隐约透出一股冰冷的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干涸的血腥气？
她低头看看糕点盒，又嗅了嗅弥漫着桂花香和油脂香的小手。小姐说要“盯紧西点铺”……唔，点心买到了，坏蛋也吓跑了，还捡了个不知道是啥的“牌牌”当添头…
任务！圆满成功！
她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忽略糕点上碍眼的泥巴印子和怀里那块又硬又冷的“赠品”，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抱着她心爱的（以及捡来的）收获，朝着飘满药味的梧桐苑方向，脚步轻快地跑了起来。
油纸袋里，那块冰冷的、刻着振翅飞鹰、边缘残留着褐黑色干涸血渍的乌沉令牌一角，沾着几粒热乎的、金黄的糖渍桂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折射出一线冷冽的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