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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着连绵起伏的荒山。凛冽的山风呼啸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鬼哭，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扑向山坳中一处摇摇欲坠的破败山神庙。
庙内，篝火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正是苏挽月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翠。她们身上的骑装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苏挽月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透出血痕。
“小姐…”小翠声音发颤，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我们…我们还能逃出去吗？那个赵奎…他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不放！”
苏挽月咬着下唇，强忍着胳膊的疼痛和心中的恐惧，将篝火拨得更旺些，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和黑暗带来的压迫感。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更显得那双眸子清亮而坚韧。
“别怕，小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镇定，“父亲当年在青州任上，查的就是赵奎勾结百里、贪墨河道银两、草菅人命的铁证！那份关键的账册，是扳倒他们的唯一希望！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老吏遗孀手中拿到，绝不能让它再落入奸人之手！只要我们能逃出这片山，找到官道…”
“找到官道？哈哈哈！苏大小姐，您想去哪儿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兀地在庙门外响起，如同夜枭啼鸣，打断了苏挽月的话。
破庙那扇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砰”地一声被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个身材矮壮、面容狰狞的汉子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堵住了门口。为首之人，三角眼，鹰钩鼻，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正是百里熊信的头号爪牙，官拜刑部侍郎的赵奎！
“赵奎！”苏挽月霍然起身，将小翠护在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把防身的短匕，厉声喝道，“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带人截杀勤政王之女！不怕王法吗？”
“王法？”
赵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逼近，眼神贪婪地盯着苏挽月怀中的包袱，“在这荒山野岭，老子就是王法！苏大小姐，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看在勤政王的面子上，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淫邪地在苏挽月身上扫过，“嘿嘿，老子这些兄弟们，可好久没开荤了！”
他身后的黑衣人发出猥琐的哄笑，如同群狼环伺。
苏挽月脸色煞白，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赵奎说的是真的。在这绝地，求救无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小姐！”小翠吓得在地，失声痛哭。
“跟他们拼了！”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知不敌，也绝不能束手就擒！她娇叱一声，短匕划出一道寒光，竟主动扑向赵奎！
“不自量力！”赵奎狞笑，轻松避开匕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狠狠抓向苏挽月的肩膀！这一抓若是抓实，骨断筋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神庙的嘈杂！声音未落，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剑芒，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符咒，带着冰冷死寂的杀意，后发先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赵奎那只抓向苏挽月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
“啊——！！！”
赵奎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抱着断腕踉跄后退，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边的剧痛和骇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括苏挽月。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庙门口，悄无声息。他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木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粘稠的鲜血正顺着光滑的木纹缓缓滑落。月光艰难地穿透破庙的屋顶，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薄唇紧抿，眼神幽深似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萧九歌！
又是萧九歌！
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
总是在苏挽月危难的时候出现！
苏挽月怀疑是不是萧九歌也喜欢她，所以时刻关注她的行踪，暗地里保护她。
可是她今天的行踪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啊！
“萧…萧九歌？！”赵奎捂住断腕，剧痛和恐惧让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九歌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多看赵奎一眼，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吓傻了的黑衣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
“杀…杀了他！”赵奎歇斯底里地嘶吼。
黑衣人如梦初醒，强压恐惧，挥舞着刀剑怪叫着扑上！他们都是百里府豢养的死士，悍不畏死。
萧九歌动了。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身影在狭窄的破庙内化作了真正的鬼魅。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又仿佛化作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嗤！”剑尖从一个黑衣人喉间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噗！”木剑诡异地回旋，剑柄重重撞在另一人的心口，那人胸口瞬间塌陷，眼珠暴凸，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咔嚓！”第三人的刀被木剑轻轻一磕，竟如朽木般寸寸碎裂！紧接着，木剑顺势刺入其咽喉！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美感，如同在跳一曲死亡之舞。木剑无锋，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致命！那蕴含在木剑之中的寂灭剑气，触之即死，擦之即伤！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利刃破体声在小小的山神庙内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曲。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苏挽月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个玄衣翻飞、如同杀神降临般的身影。她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悸动。每一次木剑挥出，都带走一条生命，也仿佛在她紧绷的心弦上重重拨动一下。
一颗烟的功夫，战斗便己结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汩汩流淌，浸染了破庙的地面。只剩下断了一只手的赵奎，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瘫在墙角，眼神涣散，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萧九歌看都没看他，收剑回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挽月身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如同万载寒冰，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你…”苏挽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该死的，竟然嘴巴不利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脏像是不受控制般的突突突的，真担心从胸腔里跳出来。
“走。”萧九歌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冷漠，不容置疑。他转身，率先走向庙外清冷的月光中。
苏挽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拉起小翠，快步跟上。走出破庙，山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看着前方那个在月色下拉得长长的、孤寂而挺拔的玄色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人沉默地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小翠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苏挽月的衣角。萧九歌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从未发生。
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的山坳，萧九歌停下脚步，捡了些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坐下。”
他依旧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的布条，走到苏挽月面前。
苏挽月这才感觉到左臂伤口的疼痛，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竟忽略了。她顺从地坐下，挽起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被山石划破、还在渗血的伤口。
篝火的光芒柔和地映照着两人。萧九歌在她面前蹲下，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他拔开瓷瓶塞子，将一种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褐色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苏挽月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萧九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布条仔细地、一圈圈缠绕包扎。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偶尔触碰到苏挽月细腻的肌肤，带着一种奇异的粗糙感。他低着头，篝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一刻，他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杀意似乎淡去了许多。
苏挽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包扎伤口的样子，看着他被篝火柔化的轮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为何，悄然松动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城楼上的惊鸿一瞥，想起了冷宫中的救命之恩，想起了他此刻千里奔袭的援手…这个人，看似冷酷无情，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最危难的时刻。
“为什么…要来救我？”苏挽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
萧九歌包扎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缠绕布条的指尖微微一顿。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会死。”
“就只是…因为账册？”苏挽月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
这一次，萧九歌沉默了更久。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起头。跳跃的篝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烧。他看着苏挽月，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孤寂。
“我如飘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山风更冷，更寂寥，“生于黑暗，长于算计。此生所求，不过是斩断束缚我的枷锁，了结该了的恩怨。情之一字…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苏小姐，你…不该靠近我这样的人。”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锥子，刺入苏挽月的心房。斩断枷锁…是指他的身世之谜和背负的血海深仇吗？了结恩怨…是指向百里熊信复仇吗？他把自己比作无根的飘萍，拒绝任何温暖的靠近…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决绝，让苏挽月的心狠狠揪痛起来。
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看着他拒人千里的冰冷外壳下透出的那一点点真实的脆弱，苏挽月所有的恐惧、委屈、矜持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勇气和心疼。
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伤口疼痛，紧紧抓住了萧九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别说了。。。。。。。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萧九歌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有如此举动，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萧九歌！”苏挽月迎着他有些错愕的目光，清亮的眸子在篝火下熠熠生辉，如同蕴藏着星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飘萍无根，那就落地生根！
寂灭剑心，未必不能有归处！”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篝火的烘烤而泛着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定，仿佛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我苏挽月此生，认定之事，绝不回头！认定之人，生死相随！”
“你斩你的枷锁，你了你的恩怨！但这条路，太黑太冷！我愿做你的灯，你的火，你的根！”
“我不怕危险，也不惧奢侈！我心之所向，唯你一人！”
“萧九歌，你听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愿做你的根！”
“今生除了你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山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对视的身影。萧九歌的手腕还被苏挽月紧紧抓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
少女清亮而决绝的誓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己久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前所未有的剧烈涟漪。
他幽深的眸子里，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震惊、错愕、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最终都化为更深的沉默。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连同那灼热的誓言，一同刻入灵魂深处。
月光清冷，篝火温暖。少女炽热而勇敢的告白，在寂静的荒山夜色中，久久回荡。
正确的年龄，正确的场合，遇到正确的人。
爱顺其自然就发芽了。
两颗年轻的心因为爱彼此有了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