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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在夜色中狂奔，蹄声如鼓点般敲击着冻土。苏晚伏在萧珩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与身后追兵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反差。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马鞍上的雕花——方才在土地庙后窗跃出时，一枚流矢擦着她耳畔飞过，至今仍能感受到那股森然的杀意。
“抓紧了。”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被风吹散的沙哑。他勒转马头，拐进一条两侧长满荆棘的狭谷，身后刘管事的叫骂声渐渐远去，唯有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在空谷回荡。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半座茅草屋。萧珩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顺手将苏晚抱了下来。她的脚踝在翻墙时扭伤，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被萧珩伸手扶住。
“多谢王爷。”苏晚低声道，试图挣脱他的手，却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湿意。她猛地抬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萧珩的玄色衣袖上渗出一片暗红——他受伤了！
“你流血了！”
萧珩似乎这才察觉，低头看了看左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方才突围时被箭矢擦伤，无妨。”他推开茅草屋的门，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榻，墙角堆着些干柴。
苏晚顾不上打量环境，连忙跟进去，从袖中摸出半块从侯府带出的伤药：“我帮你处理一下。”
萧珩挑眉，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苏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衣袖。伤口不算深，但箭头淬了血，己渗出不少污血。她用随身携带的绢帕蘸着清水擦拭伤口，指尖触到他紧实的肌肉时，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弄疼你了？”她抬头问道，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还沾着几片雪花，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倔强。
“林若瑶从不会做这些。”萧珩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她连看到血都会尖叫。”
苏晚动作一顿，抬眸看他：“所以王爷觉得，我这个替身很有趣？”她想起在乱葬岗时他说的话，“比原主有趣？”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默认。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未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却让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怕我？”他问，黑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从御花园到乱葬岗，再到土地庙，你每次见到本王，都像只炸毛的小野猫，却从没想过逃跑。”
“我能跑到哪里去？”苏晚挣开他的手，继续为他包扎伤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在侯府，我是随时会被灭口的替身；跟你在一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萧珩看着她认真包扎的样子，眸光微沉：“你就这么相信本王？不怕我也是想利用你？”
“王爷是否利用我，”苏晚系紧绷带，抬起头，目光坦然，“我心里清楚。但至少王爷肯告诉我部分真相，不像侯府那些人，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萧珩瞬间拔刀，将苏晚护在身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凌风一身雪沫站在门口，单膝跪地：“殿下，追兵己被甩掉，这是您要的伤药和干净衣物。”
萧珩收刀，接过药箱：“外面安排好了？”
“是，附近己布下暗哨，不会有人再来打扰。”凌风说完，目光在苏晚身上停顿了一下，便躬身退下。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苏晚看着萧珩打开药箱，里面竟备着金疮药、丝线和银针。她这才想起，江湖传闻靖王麾下有一支神秘的暗卫，看来并非虚言。
“我自己来。”萧珩拿起银针，准备清理伤口里的污血。
“还是我来吧。”苏晚伸手夺过银针，“王爷不方便。”她曾跟着养父母学过些粗浅的医术，处理外伤还算熟练。
萧珩没有再坚持，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愈发深邃。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与白天在侯府那个谨小慎微的替身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谁？”萧珩突然问道，“苏晚这个名字，恐怕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苏晚手一抖，银针险些掉落。她抬眸看他，只见他眼中带着探究，却没有逼迫。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确实叫苏晚，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养父母收养长大。至于为什么会和林若瑶长得像……我也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萧珩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处理完伤口后，递给她一件干净的男子外袍：“换上吧，别着凉了。”
苏晚接过外袍，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她走进内间换衣服，衣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当她走出来时，看到萧珩正对着桌上的烛火，研究着什么。
“这是从林若瑶尸身身上找到的。”他指着桌上一枚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到“东宫”二字，“她死前曾试图将通敌证据藏入东宫旧址，却被林啸天提前察觉。”
东宫旧址！苏晚想起林若瑶信中提到的“东宫的秘密”，心中一动：“王爷可知先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林丞相为何要杀他？”
萧珩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光芒：“先太子……是我皇兄。”
苏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萧珩是当今皇帝的胞弟，而先太子是他的皇兄？那先太子的死，岂不是牵扯到皇家秘辛？
“当年先太子发现林啸天与北狄私通，意图谋反，”萧珩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本想向父皇揭发，却在揭发前夜‘意外’病逝。所有人都以为是急病，只有我知道，那是毒杀。”
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示意苏晚伸出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在逃亡时被荆棘划破，渗着血珠。萧珩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莫名地心安。
“林若瑶无意中发现了林啸天藏在西山别院的密信，”萧珩继续道，“信中不仅有通敌的证据，还有当年毒杀先太子的药方。她想将证据交给我，却被林啸天察觉，于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晚己经明白了。林若瑶的死，不仅是因为发现了父亲的罪行，更是因为她想为死去的先太子寻求公道。
“那您呢？”苏晚看着他，“您早就知道林丞相的罪行，为何不揭发他？”
萧珩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猜测如何扳倒权倾朝野的林啸天？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当年之事，牵扯甚广，连当今圣上……”
他没有说完，但苏晚己经明白了其中的复杂。皇家的权力斗争，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就在这时，苏晚腹中突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她尴尬地低下头，从昨天宫宴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
萧珩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凌风备了些干粮。”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有几张麦饼和一皮囊水。
两人默默地吃着麦饼，谁也没有说话。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苏晚看着萧珩专注吃东西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王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让我做替身，到底想从林丞相那里得到什么？”
萧珩放下麦饼，擦了擦手：“我要他通敌的证据，还要当年毒杀先太子的真凶伏法。”他看着苏晚，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而你，是唯一能接近他核心秘密的人。”
“所以我们的交易还算数？”苏晚问，“你帮我离开侯府，我帮你找证据。”
“自然。”萧珩点头，“不过现在看来，林啸天己经容不下你，你回侯府只会送死。”
“我必须回去。”苏晚语气坚定，“只有在侯府，我才能找到林若瑶藏起来的证据。而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和她长得如此相像，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着惊人的韧劲。
“也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本王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要记住，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吹响铜哨。”
他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拿着这个，遇到麻烦，出示令牌，本王的人会帮你。”
苏晚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鬼面纹路让她想起萧珩“阎王”的外号。她将令牌贴身藏好，抬眸看他：“多谢王爷。”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再次抬起她的下巴。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掌上，又移到她的脸上，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他低声道，“确实不像林若瑶。”
苏晚心中一紧，以为他又要嘲讽她。却听他继续说道：“她的眼睛里只有野心，而你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你的眼睛里有光，有韧劲，像荒野里的野草，烧不尽，踩不死。”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她的眼睛。苏晚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眼中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了深藏的暖意。
“你比她有趣多了。”萧珩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好好活着，苏晚。别让本王的投资打了水漂。”
他的话语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苏晚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她知道，从他为她处理伤口的那一刻起，从他在乱葬岗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己经不再仅仅是一场交易。
“我会的。”苏晚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仅要活着，还要让林啸天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萧珩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走吧，本王送你回侯府。”
黑暗中，苏晚能感觉到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茅草屋，凌风己在外面备好马匹。
上马时，苏晚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简陋的茅草屋，心中百感交集。在这里，她不仅知道了林若瑶的真相，也似乎窥见了萧珩冰冷外表下的另一面。
马蹄声再次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苏晚靠在萧珩怀中，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找到证据，揭开真相，为自己，也为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而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危险，却似乎是她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棋局中，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
夜色渐深，两人并辔而行，朝着侯府的方向驰去。前路依旧未知，但苏晚的心中，却因为这片刻的温暖和信任，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照亮了前方的迷雾。
